第65章 殘兵坑中,黑刀初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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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骨坡之前,有一片白骨古林。
這地方比先前那座白骨亂林更大,也更安靜。巨大的獸骨像樹一樣插在地上,骨枝交錯成林,偶爾有風穿過骨孔,便發出嗚嗚聲,像有一群死了很多年的東西還在低聲哭。地面鋪著厚厚骨灰,每一步踩下去都會陷進半寸,若不是君不凡早已習慣在危地裡藏腳印,光是這片骨灰就足夠讓追蹤者咬死他。
君不凡站在一塊斷裂肋骨後,低頭看著從黑水世家乾坤袋裡翻出的地圖。血骨坡被標在古林深處,旁邊還畫了一個黑色水紋,應該就是黑水祭壇所在。地圖上沒有寫危險,只在邊角留下兩個極小的字。
勿久。
不是不能入。
是不能久留。
這比直接寫危險更麻煩。真正的死地,通常一眼就能看出來;最可怕的是那種能進去、能看見機緣、也能讓人以為自己能帶著東西出來的地方。血骨坡若是這種,那就不是墳,而是張開嘴等人自己走進去的肚子。
沈葬天的聲音在識海裡響起:「這地方有葬氣殘留。」
君不凡指尖按住懷裡那枚黑色碎片,果然感覺它微微發熱,像有一點脈搏在跳。從第六十章拿到碎片後,這東西只在靠近異常地時有反應。如今它朝血骨坡方向發熱,便代表那裡和葬胎線索有關。
「麻煩越來越像真的了。」
君不凡把地圖收好,抬眼看向前方。遠處有五名烈刀宗弟子正在穿過骨林,他們沒有看見君不凡。為首的是楚烈身邊那名紅臉青年,聚氣三重,刀氣外放時帶著火意,算不上頂尖,但也不是普通弟子。這群人一路走得很小心,顯然也知道古林不乾淨。
君不凡笑了笑。
「熟人到了。」
沈葬天淡淡道:「你想讓他們探路。」
「話不能這麼難聽。」
君不凡從地上撿起一塊獸骨,在上面劃出幾道像黑水世家暗記的紋路,又用黑水丹磨出的藥粉輕輕抹上。做完後,他屈指一彈,獸骨飛向烈刀宗隊伍前方不遠處,落地時發出極輕一聲脆響。
紅臉青年立刻停步,拔刀回身。
「誰?」
沒有人回答。
他皺眉走近,撿起那塊獸骨,看見上面黑水暗記後,臉色瞬間沉下。
「黑水世家的標記。」
旁邊一名弟子低聲道:「他們也來血骨坡了?」
紅臉青年冷笑:「黑水那群臭水溝裡的東西,果然盯上了這裡。楚師兄說過,血骨坡可能藏著第一批真正機緣,不能讓黑水世家先拿。」
君不凡藏在暗處,聽得眼神一動。
第一批真正機緣。
看來不只是黑水世家知道血骨坡,烈刀宗也知道一些東西。這座古墟外圍所謂的機緣,恐怕只是開胃菜。血骨坡,才是各宗核心弟子真正要爭的第一個大點。
烈刀宗幾人加快腳步,沿著黑水暗記指向的路線往前。那條路確實通往血骨坡,但君不凡故意讓他們避開比較安全的骨脊小道,轉入一片殘兵坑邊緣。
殘兵坑是他剛才遠遠看見的地方。
一整片低窪地裡插滿斷裂兵器。殘劍、碎槍、折戟、缺刃短刀,有些已腐朽成鐵鏽,有些仍泛著微弱靈光。坑中沒有屍體,卻有一股說不出的陰冷兵煞,像無數戰死者的殺意被兵器吸住,過了千百年仍不肯散。
紅臉青年走到坑邊,眼神一亮。
「殘兵坑!」
一名烈刀宗弟子忍不住道:「師兄,聽說葬星古墟當年是古戰場,這種殘兵坑裡偶爾能找到還未徹底死去的兵器靈性。若能拿到一件,帶回宗門,至少能換一門玄階武技。」
紅臉青年呼吸微重,但還算謹慎。他沒有立刻下坑,而是揮刀斬出一道火色刀氣,劈向最近一柄斷劍。斷劍被刀氣震動,嗡的一聲輕鳴,周圍幾柄殘兵也跟著顫了一下,卻沒有爆發危險。
「可以進。」
烈刀宗幾人踏入殘兵坑,開始搜尋其中仍有靈性的兵器。君不凡沒有跟得太近,只繞到另一側高處觀察。他對兵器沒有太多執念,至少現在沒有。拳頭能打死人,石頭能砸死人,敵人的刀也能反過來殺敵。在他眼裡,武器好不好,第一看能不能用,第二看用完能不能帶走。
可就在他準備離開時,懷裡黑色碎片忽然一熱。
不是朝血骨坡。
而是朝殘兵坑深處。
君不凡腳步停住,眼神慢慢變了。
「師父。」
沈葬天的聲音也沉了些:「坑底有東西。」
君不凡低頭望去。殘兵坑最深處,有一截黑色刀柄半埋在骨灰與鐵鏽裡。刀身大半插入地下,只露出缺口斑駁的一段刀背,看起來比旁邊那些殘兵更破,沒有靈光,沒有威壓,甚至連煞氣都弱得像快死透了。
可黑色碎片的熱意,就是從那裡傳來。
君不凡眼神微凝。
一把殘刀。
又黑,又破,又像垃圾。
偏偏能讓葬胎碎片有反應。
紅臉青年也注意到了那柄黑色殘刀。他走過去,伸手握住刀柄,想將其拔出。結果剛一用力,殘刀紋絲不動。紅臉青年眉頭一皺,聚氣三重靈力灌入手臂,再次發力,腳下骨灰都被震開一圈,殘刀依舊不動。
旁邊弟子笑道:「師兄,這破玩意不會是長進地裡了吧?」
紅臉青年臉上有些掛不住,冷哼一聲,直接以刀氣斬向黑色殘刀。鏘的一聲,他手中長刀反震,虎口竟裂開一道血口。黑色殘刀卻依舊死氣沉沉,像剛才那一下跟它無關。
眾人笑聲戛然而止。
「有古怪。」
紅臉青年眼神亮了起來。越拔不出來,越像寶物。他正要再次動手,殘兵坑外忽然傳來一道溫和聲音。
「烈刀宗的朋友,這地方似乎不是你們先發現的吧?」
白衣青年溫照雪帶著三名青陽門弟子從另一側走出,臉上仍是那副溫和笑意。烈刀宗眾人臉色一沉,刀柄紛紛握緊。緊接著,骨林另一端有銀鈴輕響,月無音也帶著兩名玄月學宮弟子現身。她仍戴白紗,眉心月紋淡淡發光,目光只在殘兵坑裡掃了一圈,便落在那柄黑色殘刀上。
君不凡藏在高處,眼角微抽。
人齊了。
這殘刀怕是真有東西。
他本想坑烈刀宗探路,沒想到一下把青陽門和玄月學宮也引了出來。現在殘兵坑成了天才齊聚之地,局勢比剛才更亂,也更危險。
紅臉青年冷聲道:「溫照雪,你要搶?」
溫照雪微笑:「秘境機緣,有能者取之。何來搶字?」
月無音沒有加入爭論,只淡淡道:「坑底兵煞未散,若亂動,會醒。」
眾人臉色微變。
就在此時,一名烈刀宗弟子已忍不住去抓另一柄泛光短刀。他手剛碰上刀柄,整個殘兵坑忽然一震。地底像有什麼沉睡的東西被喚醒,所有殘兵同時發出嗡鳴,鏽跡剝落,斷刃上亮起暗紅血紋。
月無音眼神微冷。
「退。」
話音未落,數十柄殘兵猛然拔地而起,像被無形之手操控,朝坑中所有人斬去。刀光劍影交錯,兵煞撲面而來,烈刀宗弟子首當其衝,瞬間有人肩頭被斷劍貫穿,慘叫聲響徹古林。
溫照雪長劍出鞘,青色劍光如春水流轉,一連震開七八柄殘兵。月無音手中銀鈴輕響,月光般的靈力形成一圈屏障,將玄月學宮弟子護在身後。紅臉青年刀氣狂暴,火光橫掃,勉強擋住最凶的一批殘兵。
君不凡在高處看得很專心。
這三人都不簡單。
溫照雪的劍不狠,但穩,每一劍都像留了後手。月無音的靈力清冷詭異,似乎能干擾兵煞。烈刀宗紅臉青年雖不如楚烈,卻勝在刀氣直接,適合在混戰中硬開路。
可他的目光很快重新回到黑色殘刀上。
殘兵暴動時,所有兵器都動了,唯有那柄黑刀不動。它仍插在坑底,破破爛爛,像一個冷眼旁觀的老死人。可越是這樣,越不對勁。
沈葬天道:「那把刀,或許不是普通兵器。」
君不凡眼神發亮。
「能吃血嗎?」
沈葬天沉默一息。
「你看東西的角度,真是越來越不當人。」
君不凡笑了。
「能吃血就有用。不能吃血,也能拿來砍人。」
殘兵坑內,局勢越發混亂。溫照雪忽然抬頭,似笑非笑地看向君不凡藏身處。
「君兄,看了這麼久,不下來分一杯羹?」
君不凡心裡暗罵,臉上卻掛起笑,從骨脊後慢慢走出。
「溫兄這話說得,我只是路過。」
紅臉青年一看見他,眼睛瞬間紅了。
「君不凡!果然是你搞的鬼!」
君不凡攤手。
「別什麼都賴我。你們自己手賤拔刀,也怪我?」
烈刀宗弟子氣得想罵,卻被一柄斷戟逼得連連後退。溫照雪笑容不變,道:「君兄既然來了,不如一起破局。這殘兵坑裡的東西,總不能都讓兵煞守著。」
月無音也看向他,聲音清冷。
「那柄黑刀,不要亂碰。」
君不凡挑眉。
「妳知道?」
月無音搖頭。
「不知道,但它沒有醒,反而最危險。」
君不凡嘴角微微一抽。
這女人看得很準。
但越危險,他越想看看。
他沒有立刻衝黑刀,而是抓起一塊碎骨,灌入崩山震勁後丟向坑底另一側。碎骨撞在一面殘盾上,盾面轟然翻起,吸引十幾柄殘兵斬去。坑中的壓力頓時鬆了一瞬。
「左側兵煞重,右側有空隙!」
溫照雪反應最快,立刻領著青陽門弟子往右側移動。紅臉青年雖然不爽,卻也跟著調整位置。月無音沒有動,只看著君不凡,似乎猜到他真正目標不是幫忙破局。
君不凡趁亂下坑。
殘兵斬來,他不硬扛,而是踩著斷刃縫隙前行。幾次險些被劍光擦中,他都用最小動作避開,看得烈刀宗弟子眼皮直跳。這傢伙不像是在闖陣,更像在一堆刀口裡偷東西。
一步。
兩步。
三步。
他終於靠近黑色殘刀。
刀柄近在眼前,粗糙冰冷,表面纏著腐朽黑布,像被血浸過又乾了很多年。君不凡伸手握住刀柄的瞬間,掌心黑紋幾乎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,懷裡黑色碎片也猛然發熱。
一股極淡的饑餓感,從刀裡傳來。
不是刀在認主。
更像一頭快餓死的獸,聞到了血。
君不凡眼神一亮。
「好東西。」
他猛然發力。
黑色殘刀沒有像紅臉青年拔時那樣紋絲不動,反而微微鬆了一寸。地底深處頓時傳出低沉轟鳴,整片殘兵坑所有兵器都停了一瞬,隨即像被激怒般瘋狂斬向君不凡。
紅臉青年驚怒:「他拔動了!」
溫照雪眼底笑意消失。
月無音低聲道:「退開!」
君不凡也知道事情大了,但手都握上了,哪有鬆的道理。他咬牙,聚氣二重巔峰靈力灌入雙臂,星骨草淬過的筋骨爆發出沉悶脆響。黑刀又被拔出三寸,露出的刀身殘缺不齊,刀刃鈍得像廢鐵,卻有一縷黑紅血紋從刀脊一閃而逝。
轟!
一柄斷槍從後方刺來。
君不凡不得不側身避開,右手仍死死握住刀柄。斷槍擦過他肩頭,帶起一片血。那血落在黑刀刀身上,瞬間被吸了進去。
君不凡感覺刀柄一熱。
下一刻,黑刀竟被他猛然拔出。
整個殘兵坑像死了一瞬。
所有殘兵同時墜地,發出叮叮噹噹的亂響。兵煞驟然收縮,像百川歸海般湧入黑色殘刀。可那股氣息只亮了一瞬便消失,黑刀重新變得死氣沉沉,缺口斑駁,半截刀身坑坑窪窪,怎麼看都像一把快斷的破刀。
君不凡握著它,手臂猛地往下一沉。
好重。
這刀不長,卻沉得離譜,像握著一塊壓了千年的黑鐵。若不是他肉身剛被星骨草淬過,恐怕連揮動都費勁。
紅臉青年臉色難看。
「把刀交出來!」
君不凡抬頭看他,甩了甩手中破刀,笑得很痞。
「你剛才不是拔不出來嗎?」
「我幫你拔了,還要收工錢呢。」
烈刀宗弟子怒火暴漲。溫照雪看著那柄黑刀,眼神深處多了一絲忌憚。月無音則沉默不語,眉心月紋微微亮著,像是在感應什麼。
君不凡沒有久留。
黑刀到手,殘兵坑危險暫歇,但真正麻煩才剛開始。他已經能感覺到,遠處有更多氣息被剛才的兵煞震動引來。若再拖下去,自己就要被眾人堵在坑裡。
他忽然一刀掃向地面。
不是刀法。
只是粗暴一砸。
轟!
黑刀沉重得驚人,砸在坑底時掀起大片骨灰與鐵鏽。眾人視線被遮住一瞬。君不凡趁機躍出殘兵坑,轉身就走。
紅臉青年怒吼著追來,卻被月無音一聲銀鈴震住半息。她沒有看紅臉青年,只看向君不凡離去的方向。
溫照雪微微一笑。
「月姑娘為何幫他?」
月無音淡淡道:「不是幫他。」
「那是?」
「那把刀剛醒,現在追,會死。」
紅臉青年臉色變了變,終究沒有繼續追。
遠處骨林深處,君不凡扛著黑色殘刀一路狂奔,跑出數里才停下。他將刀插在地上,自己靠著骨樹喘氣,肩頭傷口還在流血。黑刀靜靜立在面前,醜、破、沉,沒有半點神兵氣象。
可君不凡低頭看見,剛才自己滴上去的血,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他咧嘴笑了。
「會吃血。」
沈葬天沉默許久,才道:「先別高興。這刀不是善物。」
君不凡伸手握住刀柄,感受那一縷幾不可察的饑餓,眼神反而越來越亮。
「巧了。」
「我也不是。」
他抬頭看向血骨坡方向,嘴角慢慢揚起。
從這一刻開始,他不只多了一把武器。
他撿到的,更像是一頭還沒真正醒來的怪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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