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殘城初入，凶卵噬煞

葬星殘城的城門，比遠看時更殘破。

半邊城樓塌入血霧裡，另一半仍斜斜立著，黑色城磚上佈滿裂痕，裂痕裡有暗紅星光忽明忽暗。城門早已碎成數截，像被什麼龐然大物從內部撞開過，碎石散落在地，每一塊都沾著乾涸到發黑的血跡。風從門洞裡吹出來，帶著腐朽、鐵鏽與某種沉睡太久的冷意。

君不凡站在城門前，懷裡揣著那枚黑色獸卵，肩上扛著黑刀。獸卵被葉清妍用藥布包了一層，只露出一小片漆黑卵殼，暗金星紋在上面極慢地游動。它很安靜，像是真的累到了，可每當城內有葬氣飄出時，卵殼深處便會微微一熱，像有一張尚未長齊牙的小嘴，正在本能地嗅著食物。

葉清妍站在君不凡身側，盯著那枚獸卵看了片刻，道：「它現在很虛弱，你最好別讓它亂吞葬氣。幼獸未出殼，承受不住太雜的力量。」

君不凡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東西。

「聽見沒？別亂吃。」

獸卵輕輕震了一下，也不知是聽懂了，還是單純被城內氣息刺激。君不凡咧嘴一笑，抬手隔著藥布敲了敲卵殼，道：「不聽話就把你丟給葉姑娘扎針，她扎人比我砍人還狠。」

葉清妍冷冷看他。

「你可以再多說一句。」

君不凡立刻抬頭望天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。月無音站在另一側，白紗微動，眉心月紋淡淡發光。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城門深處，似乎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氣流。

「城裡有三層氣息。」月無音道，「第一層是葬氣，第二層是星煞，第三層……像某種殘魂。」

君不凡挑眉。

「會咬人嗎？」

「都會。」

「那就好。」

葉清妍看向他。

君不凡笑得理直氣壯：「會咬人的地方，通常有東西。」

月無音沉默了一息，似乎已經開始習慣他這套歪理。三人沒有立刻進城，而是在城門外等了片刻。後方陸續有各宗弟子趕來，但沒人敢搶在他們前面進去。血骨坡一戰後，君不凡的凶名已經傳開，黑無咎被廢、玄陰谷羅季被一刀砸跪，足夠讓那些想撿便宜的人把貪念壓回肚子裡。

楚烈與溫照雪也到了。

楚烈看見君不凡懷裡的獸卵，眼神微動，卻沒有開口搶。他不蠢，星隕井那種地方能取出的東西絕不簡單，但那枚卵明顯和葬氣牽扯極深，現在貿然搶過來，未必是機緣，也可能是催命符。

溫照雪倒是微微一笑：「君兄運氣不錯，剛入殘城，就先得一枚獸卵。」

君不凡看他一眼。

「溫兄想要？」

溫照雪笑容不變。

「君兄拼命撈出來的東西，我怎好奪人所愛。」

「你最好是真不好意思。」

溫照雪笑而不語。

君不凡懶得再理他，扛起黑刀，第一個踏入城門。腳掌踩進門洞的瞬間，周圍光線忽然暗了一截，像整座城把外面的血色天光隔開了。城內街道寬闊，卻破敗得不成樣子。兩側建築大半坍塌，有些屋門半開，裡面黑洞洞的，看不見盡頭。地面鋪著黑石板，石板之間滿是乾血與骨灰，偶爾還能看見半截斷裂兵器插在牆角。

君不凡走了十幾步，忽然停下。

前方一具跪坐在路中央的古屍，動了。

那古屍披著破爛甲片，頭盔碎了一半，空洞眼眶裡亮起一點暗紅火光。它的手按在一柄斷槍上，身體緩緩站起，骨節摩擦聲在空街上格外刺耳。緊接著，兩側廢屋裡也傳出細碎動靜，七八具古屍陸續爬出，胸口都有一點星煞血光跳動。

後方各宗弟子臉色微變，有人下意識後退。

「殘城兵屍！」

一名青陽門弟子低聲驚呼。

這種東西不是普通腐屍。它們生前多半是守城兵卒，死後被葬氣與星煞侵蝕，殘留一點戰鬥本能。若單獨一具還好，一旦成群，便極難纏。因為它們不怕痛，不怕死，也不懂退。

最前方那具兵屍猛然抬槍。

槍勢破空，竟帶起一縷殘破槍意，直刺君不凡眉心。

葉清妍袖中銀針剛要出手，君不凡已經動了。他沒有閃，甚至沒有多餘試探，只是雙手握住黑刀，向前一步，重重砸下。

轟！

黑刀砸在斷槍上，斷槍當場崩裂。兵屍被那股巨力砸得半邊身體塌下，胸口星煞血光劇烈閃動。君不凡左拳接上，崩山第一殺轟入它胸口，直接震碎那團血光。

兵屍倒地。

黑刀微熱，將散出的一縷葬煞吸入刀身。君不凡立刻運轉吞天古經壓住，不讓那股雜氣回流太多。可懷裡的獸卵卻在這時輕輕一震，裂紋中透出一絲紫黑光芒。

那一縷原本要被黑刀吞走的星煞，竟被獸卵分走了一點。

君不凡低頭。

「你還真吃？」

獸卵安靜了片刻，像有些心虛，又像吃完一口後舒服了些。葉清妍立刻上前，指尖按在卵殼上感應，眉頭稍稍鬆開。

「它吞得很少，沒有傷到本源。」

君不凡點頭。

「那就讓它少吃點。」

說完，他看向撲來的第二具兵屍，眼神一冷。這一次，他甚至沒有動刀，而是一步踏出，右拳直接砸在兵屍面門。崩山勁爆發，兵屍頭顱炸開，胸口血光跟著一震。黑刀在地上一掃，將其殘軀砸碎，獸卵又微微一熱，吸走半縷星煞。

第三具。

第四具。

第五具。

君不凡一路向前，黑刀開路，拳勁補殺。那些對普通聚氣弟子來說很麻煩的兵屍，在他面前像被砸爛的破木偶。不是兵屍太弱，而是君不凡現在的肉身、崩山勁與黑刀沉重力量疊在一起，對這種靠殘存血光支撐的死物有著極強壓制。

後方那些各宗弟子看得心頭發寒。

「他不是受重傷了嗎？」

「這叫重傷？」

「血骨坡之後還能這麼砸，這傢伙肉身到底是什麼做的？」

君不凡沒有回頭，卻聽得清清楚楚。他嘴角微微揚起。這就是他要的效果。從現在開始，普通敵人、普通麻煩，不配讓他再打得滿身是血。真正能讓他受傷的，至少得是楚烈、黑無咎那種級別，或者殘城深處真正的鬼東西。

最後一具兵屍被他一刀砸進牆裡後，街道終於安靜下來。

君不凡低頭看向懷裡獸卵。卵殼上的暗金星紋，比先前亮了極細一絲。那點變化很微弱，若不是他一直注意，幾乎察覺不到。獸卵傳來的意念也比先前清晰了一點，依舊沒有完整語言，卻多了一種很直接的情緒。

餓。

還想吃。

君不凡笑了。

「胃口不小。」

葉清妍警告道：「不能再多了。」

「知道。」

君不凡將獸卵往懷裡按了按，低聲道：「聽見沒？今天先吃到這。再吵，就餓著。」

獸卵不情不願地安靜下來。

月無音看著這一幕，眼神有些微妙。她見過御獸，也見過血契靈寵，可像君不凡這樣對著一枚未破殼的凶卵講道理，還講得像訓礦洞小弟的，確實第一次見。

眾人繼續前行。

街道深處，出現一座半塌的廣場。廣場中央立著一尊巨大石像，石像只剩下下半身，上半身不知被什麼力量轟碎，散落在四周。石像腳下有一圈古老符文，符文裡嵌著幾枚黯淡星晶。那星晶雖然光芒微弱，但仍有精純星力流動。

各宗弟子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
星晶。

在葬星古墟裡，星晶比普通靈石珍貴得多，不但可以恢復靈力，還能淬鍊筋骨與神魂。尤其經歷血骨坡後，所有人都消耗不小，這幾枚星晶的價值立刻被放大。

一名小宗門弟子按捺不住，直接掠向石像。

君不凡沒有攔。

他甚至往旁邊退了半步。

葉清妍看見這動作，立刻知道不對。果然，那名弟子剛踏入符文圈，石像腳下忽然亮起一圈暗紅光芒。下一瞬，四周碎裂石塊猛然浮起，拼成一隻巨大的石掌，朝那弟子拍下。

轟！

那弟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完整喊出，便被拍進地面，護體靈力當場爆裂。若不是身上有防禦符亮了一下，這一掌足以把他拍成肉泥。

眾人臉色一變。

君不凡嘆了口氣。

「看到亮晶晶就衝，家裡沒教過外面的東西不能亂撿？」

那名弟子被同伴拖回來，臉色慘白，卻不敢反駁。

溫照雪看向君不凡，微笑道：「君兄早看出有陣？」

君不凡搖頭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你退什麼？」

「因為太容易拿的東西，一般都有坑。」

楚烈冷哼一聲。

「廢話。」

君不凡看向他。

「那你剛才怎麼不提醒？」

楚烈臉色一黑。

月無音上前一步，眉心月紋照向符文圈，道：「這不是完整陣法，是殘城守衛禁制。只要不碰星晶，石像不會動。若想取星晶，必須先斷四個符節。」

葉清妍看了幾眼，道：「符節裡有葬氣，不能用普通靈力硬衝。用藥粉可以壓住兩息。」

君不凡摸了摸下巴。

「也就是說，可以取。」

溫照雪微笑：「可以，但怎麼分？」

這句話落下，氣氛瞬間微妙。

星晶只有六枚。

可在場人太多。

君不凡看了一眼眾人，忽然笑了。

「我破陣，我拿三枚。」

一名烈刀宗弟子立刻怒道：「你憑什麼？」

君不凡轉頭看他，黑刀往地上一砸。

砰！

地面裂開半尺。

那弟子聲音瞬間卡住。

君不凡淡淡道：「憑我剛才一路砸進來，你一路躲後面。」

四周安靜。

楚烈臉色不好看，卻沒有反駁。因為這是事實。剛才兵屍攔路，確實是君不凡打頭陣，其他人跟著省了不少力。秘境裡講公平？那得先講貢獻。

溫照雪笑道：「君兄拿三枚，剩下三枚怎麼分？」

月無音淡淡道：「我不要星晶，我要看符文。」

葉清妍也道：「我要符文拓印，星晶你們分。」

君不凡看了她一眼。

「妳不要？」

「你現在比我更需要星晶。」

葉清妍語氣平淡，像只是陳述事實。

君不凡笑意稍稍一頓，隨即把到嘴邊的玩笑吞了回去。他點頭，沒有多說什麼。

破禁開始。

月無音以銀鈴定住符文流向，葉清妍灑出藥粉壓住葬氣。君不凡拖著黑刀進入符文圈，石像殘掌立刻震動。他沒有等它完全成形，直接一刀砸向第一個符節。

轟！

符節碎裂，石掌凝聚慢了一拍。

第二個。

第三個。

到第四個時，石掌終於成形，朝君不凡頭頂拍下。後方眾人心頭一緊，卻見君不凡不退反進，右拳轟在黑刀刀背上。

崩山震刀。

黑刀借拳勁上挑，硬生生砸碎石掌半邊。碎石爆開，君不凡肩頭被擦出一道血痕，但他沒有停，最後一刀砸碎第四個符節。

符文圈熄滅。

六枚星晶落下。

君不凡伸手一撈，拿走三枚，動作熟練得像早就練過千百次。剩下三枚由楚烈、溫照雪與幾名弟子自行分配，至於怎麼分，君不凡懶得管。

他退回葉清妍身旁，直接把其中一枚星晶丟給她。

葉清妍皺眉。

「我說了不要。」

「妳不要星晶，獸卵要。」

君不凡一本正經道：「妳負責看著它，這枚算伙食費。」

葉清妍盯著他看了片刻，最後還是收下。

「歪理。」

「有用就行。」

就在此時，懷裡獸卵忽然劇烈一震。

君不凡臉色微變，立刻低頭。卵殼上的暗金星紋不知何時亮了起來，方向直指廣場後方一條坍塌街道。那條街道盡頭，有一座保存相對完整的黑色高塔。塔頂碎了一角，卻仍有淡淡紫黑光芒流轉。

月無音也看向那座塔，眉心月紋第一次明顯顫動。

「星魂塔。」

溫照雪低聲道：「那是什麼地方？」

月無音沉默片刻，道：「古卷裡說，殘城有塔，鎮戰魂，養星獸。」

君不凡低頭看向懷裡躁動的獸卵。

養星獸。

這三個字一出，他就知道，這地方非去不可。

葉清妍也明白了，臉色微沉。

「那座塔，可能和它有關。」

君不凡扛起黑刀，嘴角慢慢揚起。

「那就更得去了。」

楚烈看著遠處高塔，眼中戰意升起。溫照雪笑容溫和，眼底卻多了幾分深意。後方各宗弟子也都呼吸變重，殘城真正的機緣，似乎終於露出了一角。

君不凡低頭輕拍獸卵。

「小東西，先說好。」

「裡面真有吃的，也得聽我分。」

獸卵震了一下，像是在抗議。

君不凡笑得很凶。

「抗議無效。」

他拖著黑刀，率先朝星魂塔走去。

殘城深處，風聲忽然變得低沉，像有無數沉睡戰魂在塔中睜開眼。而那枚漆黑獸卵，也在君不凡懷裡第一次發出清晰啼鳴。

聲音很小。

卻讓整座殘城的星煞，齊齊顫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