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傷口與血,共情初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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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骨坡上的裂縫還在擴大。

黑色葬氣從地底一縷縷噴出,像無數細蛇鑽過血泥,貼著人的腳踝爬。祭壇被君不凡硬砸碎兩枚玉牌後,光芒不但沒有完全熄滅,反而變得更加詭異。那些血色符文像活過來一樣,在黑石表面緩慢蠕動,明明失去黑水玉牌牽引,卻還在吞食地上流淌的血。

君不凡靠著巨骨站起來時,喉頭又湧上一口血。

他硬是吞了回去。

葉清妍站在他身旁,指尖搭過他的脈門,只一瞬,臉色便冷得嚇人。

「經脈被葬氣刮傷,肩頭有寒毒殘留,後背燒傷,右臂震裂,肋下刀傷還沒合。君不凡,你到底有幾條命可以這樣糟蹋?」

君不凡咧嘴笑了笑,想把話說得輕鬆點。

「妳數得挺仔細。」

葉清妍沒有笑。

她看著他,眼神裡第一次沒有毒舌,也沒有平日那層冷淡,只剩一種壓下去的怒意。那怒意不是衝著敵人,而是衝著君不凡自己。這個人總說怕死,可每一次遇到事,都是第一個往最危險的地方撞。嘴上說惜命,身上卻沒一處像惜命的人。

君不凡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,移開目光。

「別這麼看我。剛才不砸玉牌,祭壇真開了,大家都得倒楣。」

「所以你就拿自己當鐵?」

「我比較硬。」

葉清妍手指一重,按在他傷口邊緣。

君不凡臉色瞬間一僵。

「葉姑娘,妳這是公報私仇。」

「是。」

她答得很乾脆,反倒讓君不凡愣了一下。

葉清妍從藥囊裡取出三枚銀針,分別刺入他肩井、心脈旁與右臂經絡。清冷藥力順著銀針滲入,壓住葬氣反噬,也暫時封住寒毒亂竄。君不凡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刺骨陰冷被按了下去,可同時,他整條右臂也麻了一半。

「還能動嗎?」葉清妍問。

君不凡活動了一下手指,笑道:「能砍人。」

「我問的是能不能活。」

這句話落下後,君不凡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些。

血骨坡的風從兩人之間吹過,帶著腐朽腥味。遠處月無音正以銀鈴壓制祭壇殘餘葬氣,黑無咎站在祭壇另一側,眼神陰冷,並未急著再次出手。更遠處,楚烈的刀氣、溫照雪的劍氣,以及其他各宗弟子的氣息正快速靠近。真正的混戰,馬上就要開始。

君不凡低聲道:「我會活。」

葉清妍看著他。

「你每次都這麼說。」

「因為我還沒死。」

「那是因為你每次都剛好撐過去,不是因為你真的不會死。」

她聲音不高,卻比平日任何一句冷嘲都重。

君不凡沉默了。

葉清妍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。當年那人也是這樣,回來時半身經脈俱毀,還笑著說只是小傷。她那時候年紀小,真的信了。後來她才知道,有些人說小傷,不是因為不痛,而是不想讓身邊的人知道自己快撐不住。

君不凡現在也是。

他比誰都疼。

只是比誰都能裝。

葉清妍垂下眼,指尖極快地替他封住幾處出血點,又把寒星花藥液抹在刀傷邊緣。她動作依舊俐落,卻比先前更輕。君不凡低頭看著她替自己處理傷口的模樣,心裡那點痞氣忽然有些散不出來。

「葉清妍。」

她沒有抬頭。

「說。」

「我以前在礦洞,受傷是不能喊的。」

葉清妍手指微微一停。

君不凡看著祭壇方向,語氣很平靜。

「喊了,監工會嫌煩。別人會覺得你快不行了,就來搶你的飯,搶你的礦,甚至把你推去更危險的坑道。後來我就知道,疼也得笑,怕也得罵人。你只要露出一點撐不住的樣子,那群狗就會撲上來咬。」

葉清妍沒有說話。

君不凡又笑了一下,只是這一次笑得沒那麼欠揍。

「所以不是我喜歡裝。」

「是我以前不裝,會死。」

葉清妍眼神微微顫了一下。

她終於明白,君不凡那副嘴賤、痞氣、滿不在乎的樣子,不是天生的。他和她一樣,都把傷藏在殼裡。她用冷淡和藥理隔開人,君不凡用髒話和笑容擋住痛。他們一個在丹峰家族的規矩裡長大,一個在礦洞的泥和血裡爬出來,卻都被逼著學會不要把軟處給人看。

葉清妍替他打好最後一道藥結,聲音低了些。

「在我面前,可以不用一直裝。」

君不凡怔住。

這句話很輕,甚至像被血骨坡的風一吹就會散。可它落在君不凡心裡,卻比楚烈的刀還重。他張了張嘴,像想說句玩笑,把氣氛扯回熟悉的方向,可話到嘴邊,竟一時沒說出口。

最後,他只是低聲道:「好。」

葉清妍也沒有再看他,只將一枚藥丸塞到他手裡。

「含著。半炷香內,你右臂能恢復七成,但之後會更疼。」

君不凡接過藥丸,放進嘴裡。

「疼就疼吧。」

葉清妍淡淡道:「這句倒像真話。」

君不凡剛想笑,祭壇方向忽然傳來轟鳴。

黑無咎終於動了。

他一掌拍在祭壇上,掌心鮮血滲入血色符文。祭壇失去兩枚玉牌後,原本不該再啟,可黑無咎竟以自己的血強行續上。黑水靈力與葬氣交纏,形成一圈漆黑水環,將整座祭壇罩住。月無音銀鈴一震,臉色微白,竟被那股反衝震退半步。

「他在用自己的血補祭。」月無音沉聲道。

葉清妍臉色一變。

「他瘋了?這樣會被葬氣反噬。」

黑無咎聽見這話,冷笑一聲。

「反噬又如何?只要開了祭壇,拿到黑水葬池,我便能踏入聚氣五重。到時候,這古墟外圍誰還能攔我?」

君不凡握緊黑刀,嘴角慢慢揚起。

「原來是想升級。」

他最懂這種眼神。

那是為了力量可以把所有人都當燃料的眼神。趙虎有過,周元有過,周蒼也有過。只是黑無咎更狠,他連自己都能往祭壇裡填。

遠處破空聲接連響起。

楚烈第一個趕到,赤袍帶火,長刀出鞘,目光在君不凡與黑無咎之間一掃,立刻明白局勢不對。

「黑無咎,你在開什麼東西?」

溫照雪也帶著青陽門弟子落在另一側,臉上笑意少了許多。

「這祭壇氣息不正,黑水世家最好給個解釋。」

黑無咎沒有理會他們,只盯著君不凡。

「你身上的葬物氣息最重。只要拿你祭壇,缺口便能完全打開。」

楚烈聽見這話,眼神一動,看向君不凡手中的黑刀。

「你身上到底藏了什麼?」

君不凡嘆了口氣。

「我藏了什麼不重要。」

他抬起黑刀,指向祭壇。

「重要的是,他現在想把我們全煮了。」

楚烈冷哼:「我憑什麼信你?」

君不凡看向祭壇四周翻湧的黑血符文。

「你可以不信,等會你先下鍋,我替你默哀。」

楚烈眼角一跳,卻沒有立刻反駁。因為他也感覺到了,那座祭壇的氣息正在失控。這已經不是黑水世家單獨能掌控的機緣,而是一個可能把所有人拖下去的鬼東西。

月無音抬手,銀鈴再次響起。

「要停祭壇,必須斷他掌下血線。只有一次機會。」

葉清妍立刻道:「我能用寒星粉壓住葬氣三息。」

溫照雪微微一笑,長劍出鞘。

「我可以斬開外層黑水環。」

楚烈看了眾人一眼,冷聲道:「我斬黑無咎。」

君不凡扛著黑刀,笑了笑。

「那我呢?」

葉清妍看向他。

「你別亂來。」

君不凡一本正經道:「我這人最穩。」

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。

最後,月無音淡淡道:「你破血線。」

黑無咎冷冷看著他們,身後祭壇黑水升騰,凝成一尊模糊獸影。那獸影沒有完整五官,只有一張裂開的大口,像要吞掉整個血骨坡。

「就憑你們,也想斷祭?」

他話音落下,黑水環猛然擴散。溫照雪第一個出劍,青色劍光如流水切入黑水環,硬生生撕開一道縫。楚烈緊跟其後,焚骨刀意爆發,赤紅刀光直斬黑無咎眉心。黑無咎抬掌相迎,聚氣四重威壓爆開,兩人正面碰撞,血泥炸起數丈。

月無音銀鈴聲接連響起,壓住祭壇獸影的咆哮。葉清妍灑出寒星粉,白色藥霧覆上祭壇邊緣,讓葬氣流動硬生生慢了下來。

三息。

君不凡動了。

他沒有走直線,而是踩著先前被砸碎玉牌留下的裂痕,身形如狼般貼地掠出。黑水環殘餘力量從側面掃來,他用黑刀硬擋,整個人被震得胸口劇痛,卻沒有停。右臂藥力燃起,短暫壓住傷勢,他拖刀衝到祭壇下方,看見黑無咎掌心與祭壇之間連著一條極細血線。

那就是補祭的根。

君不凡抬刀。

黑刀很鈍,沒有鋒芒。

所以他不是斬。

是砸。

他用盡全身力氣,將黑刀狠狠砸在那條血線上。黑刀觸碰血線的一瞬,刀身深處那股饑餓猛然爆發,竟不等君不凡催動,便主動咬住血線中的葬血。

黑無咎臉色驟變。

「住手!」

晚了。

血線被黑刀硬生生吞斷一截,祭壇符文瞬間大亂。君不凡也遭到反噬,葬血之力倒灌掌心,疼得他眼前一黑,整條手臂像被萬千細針刺穿。

葉清妍臉色瞬間白了。

「君不凡!」

她幾乎本能地衝上前,銀針連出,封住他手臂三處經脈,替他截斷葬血繼續上衝。君不凡半跪在地,黑刀插在血線上,刀身黑紅紋路亮了一瞬,隨即又沉下去。

祭壇轟然一震。

黑無咎被反噬震退,口中鮮血狂噴。楚烈抓住機會,一刀斬在他肩頭,血花炸開。溫照雪劍光再落,逼得黑無咎連退數步。月無音銀鈴一震,終於將那尊模糊獸影壓回祭壇深處。

血骨坡上的葬氣稍稍平息。

可君不凡卻跪在祭壇邊,低著頭,肩膀微微發抖。

葉清妍蹲在他身前,手指按住他的脈門,第一次真正慌了。

他的脈象亂得可怕。

不是單純受傷,而是黑刀吞斷血線時,有一部分葬血被反灌入他體內。那股力量正在與萬古吞天體碰撞,像兩頭凶獸在他的血肉裡互相撕咬。

「看著我。」葉清妍低聲道。

君不凡沒有反應。

她咬牙,抬手按住他的臉,強迫他抬頭。

「君不凡,看著我。」

他的眼睛終於動了一下。瞳孔深處有黑紅光芒浮動,陌生、凶戾,帶著幾乎要吞人的饑餓。葉清妍心頭一顫,卻沒有退,反而將寒星花藥液按進他唇邊。

「吞下去。」

君不凡喉結動了動,艱難吞下藥液。清冷藥力入體,那股黑紅光終於稍稍淡了一點。他看清眼前的人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。

「葉清妍……」

「我在。」

這兩個字出口時,葉清妍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
她沒有說別怕,也沒有說你不會死。那些話太空,太假。她只是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撐住。」

君不凡看著她的眼睛,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
「我怕死得很。」

葉清妍眼眶微微發酸,聲音卻仍冷。

「那就別死。」

君不凡低低笑了一聲。

「好。」

遠處,黑無咎捂著肩頭站穩,眼神怨毒到了極點。祭壇雖被壓下,卻沒有徹底毀掉。地底深處,那道被打斷的獸影似乎仍在沉睡中翻身。

君不凡緩緩握住黑刀,借葉清妍的手站起來。他臉色蒼白,眼神卻重新清明,體內那股葬血雖未完全煉化,卻被他死死壓在骨髓深處。

他知道自己這一次真的差點失控。

也知道葉清妍剛才那句我在,比任何藥都更讓他穩住了心神。

君不凡抬頭看向黑無咎,嘴角慢慢揚起,笑意裡沒有痞氣,只剩冰冷殺意。

「黑無咎。」

「你這祭壇,味道不錯。」

黑無咎臉色一變。

君不凡拖著黑刀往前一步,聲音沙啞,卻像從血裡磨出來。

「接下來,該我收帳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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