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星隕井畔,獸卵初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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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隕井在葬星殘城外圍。

從血骨坡望去,殘城像一頭沉睡在血霧裡的巨獸,城牆斷裂,塔樓崩塌,卻仍透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古老壓迫。君不凡沒有急著入城,而是沿著殘城外圍繞行。手中那半張粗糙地圖上,星隕井被畫在一片碎星亂石之間,旁邊只寫了四個字,獸卵勿近。

越是不讓近,越說明有東西。

君不凡扛著黑刀,走在最前。葉清妍跟在他身後三丈,藥囊輕晃,眉頭始終沒鬆過。月無音沒有離開,也跟了過來,只是她與兩人保持著一定距離,像是在觀察,又像是在防備。至於楚烈和溫照雪,則停在殘城外另一處入口,顯然也有自己的打算。

葉清妍看著君不凡的背影,冷聲道:「你剛被葬血反噬,又剛打完人,現在最該做的是找地方調息,不是去找一顆不明獸卵。」

君不凡頭也不回。

「地圖都寫勿近了,代表以前有人近過。」

「也代表近過的人可能死了。」

「死了才會留下提醒。」

葉清妍深吸一口氣。

她發現自己和君不凡說這種話,永遠說不贏。這人不是不懂危險,而是他對危險的理解和別人不同。別人看見危險會退,他看見危險會先想,危險旁邊是不是藏著好處,危險本身能不能拿來坑敵人。

月無音忽然開口:「星隕井附近有獸魂殘念,尋常妖獸不敢靠近。若真有獸卵,能活到現在,必然不凡。」

君不凡笑道:「妳看,月姑娘都這麼說了。」

葉清妍冷冷道:「她只說不凡,沒說安全。」

「不凡就夠了。」

君不凡說著,腳步忽然停下。

前方出現一片碎石地。那些石頭不像普通山石,而像從天外砸落後冷卻的黑色星鐵,表面佈滿焦黑裂紋,裂紋裡偶爾閃過暗紅星光。碎石中央,有一口古井。井口不大,邊緣由黑石砌成,井壁斜斜裂開,像曾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過。

井口上方,懸著幾塊拳頭大小的碎星石,無聲旋轉。

四周沒有妖獸,也沒有腐屍。

可君不凡一靠近,黑刀便微微發熱,懷裡黑色碎片也輕輕震了一下。不是血骨坡那種劇烈牽引,而是一種更細微的感應。像井下有某個微弱生命,正隔著黑暗呼吸。

沈葬天在識海裡道:「小心些,這地方有星煞,也有葬氣。」

君不凡低聲回道:「那獸卵還活著?」

「有氣,但很弱。」

「能養?」

「看你敢不敢。」

君不凡笑了。

這話問得多餘。

他從礦洞裡爬出來的那天起,哪一次不是在敢不敢裡賭命?

三人靠近井口時,井下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啼鳴。那聲音很弱,像幼獸喉嚨裡擠出的最後一口氣,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凶意。明明快死了,卻仍像在警告所有靠近者,不准再往前一步。

葉清妍臉色微變。

「它在排斥我們。」

月無音眉心月紋亮起,低聲道:「不是排斥,是恐懼。」

君不凡低頭看著井口。

「恐懼?」

「它在怕下面的東西。」

月無音抬手搖響銀鈴,清冷月光落入井中。井下黑暗被照亮一瞬,君不凡終於看清,井壁內側長滿黑紅色藤狀物,那些東西不像植物,更像血管,正一點一點纏向井底中央的一枚獸卵。

那枚卵只有嬰兒頭顱大小,表面漆黑,佈滿暗金色星紋,卵殼有幾道細裂,裂縫裡透出微弱的紫黑光芒。它本該孕育生機,可此刻卻被那些黑紅血管不斷抽取力量,光芒暗淡得像隨時會熄滅。

葉清妍聲音沉了下來。

「不是自然衰弱,是被井裡的葬氣脈吸乾。」

君不凡眯起眼。

「所以它不是坑,是被坑的?」

「可以這麼說。」

君不凡看著那枚獸卵,忽然笑了一聲。

「有意思。」

葉清妍皺眉。

「你笑什麼?」

君不凡握住黑刀,聲音低了些。

「我以前也差點被礦洞吸乾。」

那一瞬,葉清妍沒有再說話。

她明白君不凡為什麼突然改了語氣。這枚獸卵被困在井底,被葬氣血管一點點抽乾,像極了曾經那些被宗門壓榨到死的礦工。不同的是,這顆卵還沒死,還在發出微弱卻凶狠的啼鳴。

它不是在求救。

是在不甘。

這很像君不凡。

君不凡將黑刀從肩上放下,刀尖抵著井邊黑石,道:「怎麼救?」

葉清妍看了一眼井下血管。

「斬斷那些葬血藤,封住井底裂口,再把獸卵帶上來。但葬血藤會反噬血氣,普通靈力越強,它吸得越快。」

月無音補充道:「星煞會亂神。下去的人若心神不穩,會被井中殘念拖進幻境。」

君不凡點頭。

「也就是說,還是我下去最合適。」

葉清妍立刻道:「不行。」

君不凡看她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你剛被葬血反噬過,現在下去,等於拿沒癒合的傷口泡毒水。」

君不凡想了想。

「聽起來確實很疼。」

「所以不行。」

君不凡笑道:「但我有黑刀。」

葉清妍眼神冷下。

「你又想讓它吃?」

「不是吃。」

君不凡握住刀柄,看向井底。

「是讓它和下面那堆血管搶食。」

葉清妍一時語塞。

月無音看著他,清冷眼神中竟也浮現一絲古怪。她見過不少天才,有人驕傲,有人狠辣,有人冷靜,但像君不凡這樣把凶兵、葬氣、反噬都當成工具的人,確實少見。

君不凡沒有再等。

他將一根繩索綁在腰間,另一端丟給葉清妍,又從她那裡拿了一包寒星藥粉含在嘴裡。葉清妍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沉聲道:「若我拉繩,你立刻上來。」

君不凡點頭。

「好。」

葉清妍看著他。

「你每次答應得越快,越不像真話。」

君不凡咧嘴。

「這次半真。」

說完,他縱身跳入井中。

星隕井比外面看起來更深。越往下,井壁上的黑紅血管越密,像無數條蠕動的蛇貼在石壁上。君不凡剛落下十丈,耳邊便傳來密密麻麻的低語聲。那些聲音沒有明確言語,卻像在他腦海裡翻出無數痛苦畫面。

礦洞塌落。

監工鞭子。

血骨坡祭壇。

黑無咎抽走同族血氣。

一幕幕交錯而來,像要把他的心神拖進最深的憤怒和飢餓裡。君不凡眼神一冷,咬碎口中寒星藥粉,清冷藥力炸開,讓他腦海瞬間清醒。

「幻境這玩意,找錯人了。」

他低聲道。

「老子見過的爛事,比你編得真多了。」

話音落下,他一腳踩在井壁凸石上,身形猛然下墜。井底葬血藤察覺到活人氣息,瞬間暴起,十幾條藤管如血箭般刺來。君不凡揮動黑刀,沒有刀法,只有最直接的砸與斬。

黑刀很鈍。

可它碰到葬血藤時,藤管竟像遇到天敵,表面迅速乾癟一截。黑刀沒有完全吞噬,只是本能地咬住其中葬血。君不凡立刻以吞天古經鎖住刀中反湧的氣息,不讓它衝進自己體內。

「吃可以。」

「別往我身上吐。」

黑刀微微震動,像不滿。

君不凡一腳踩住井底裂石,反手又是一刀,砸斷三條葬血藤。井底獸卵似乎感覺到束縛鬆動,發出更清晰的一聲啼鳴。那聲音仍然稚弱,卻帶著一股野性,像小小的爪子撓在黑暗上。

葬血藤徹底暴動。

更多藤管從裂口裡鑽出,竟不再只攻擊君不凡,而是加速纏向獸卵,像要在被斬光前把它徹底吸乾。君不凡眼神一寒。

「當著我的面搶?」

他鬆開黑刀,以雙拳轟向井底裂口。

崩山第一殺。

震勁灌入裂縫,整口井都晃了一下。葬血藤動作一滯,黑刀趁勢落下,被君不凡雙手握住,狠狠插進裂口邊緣。刀身咬住湧出的葬血,井底黑紅氣流瞬間被牽制住。

「葉清妍!」

井口上方,葉清妍早已準備好。她聽見君不凡喊聲,立刻灑下寒星藥粉,藥粉如白霜落入井中,沿著君不凡震開的裂縫覆蓋下去。月無音也同時搖響銀鈴,月紋光芒壓住井中星煞,讓那些低語聲短暫沉寂。

君不凡抓住機會,衝向獸卵。

最後幾條葬血藤死死纏住卵殼,不肯鬆開。君不凡沒有用刀,怕黑刀傷到獸卵。他直接伸手抓住藤管,掌心黑紋一閃,萬古吞天體強行吞下一縷葬血藤氣息。

劇痛瞬間鑽入手臂。

君不凡咬牙,硬生生將藤管撕斷。

一條。

兩條。

三條。

每撕一條,他手臂上的黑紅血痕便多一分。到最後一條時,井底裂口忽然噴出一道黑氣,化作一張模糊獸口,直咬君不凡胸口。君不凡一把抱住獸卵,轉身用後背硬扛那一口。

砰!

他整個人被撞得吐血,卻借力往上衝。

葉清妍感覺繩索猛然一沉,臉色一變。

「拉!」

月無音與她同時出手,繩索繃直,君不凡抱著獸卵從井中衝出,重重摔在地上。他一落地便翻身護住懷裡獸卵,黑刀隨後從井下飛出,鏘的一聲插在他身旁,刀身黑紅紋路一閃即逝。

葉清妍立刻衝上來,先看君不凡。

「傷哪裡?」

君不凡滿嘴是血,卻把獸卵往她眼前一遞。

「先看它。」

葉清妍氣得差點一針扎昏他。

但她還是低頭檢查獸卵。卵殼上裂紋不少,生機微弱,卻沒有完全斷。暗金星紋在卵殼表面緩慢流動,像一條條細小星河。最奇特的是,獸卵靠近君不凡時,原本躁動的氣息竟慢慢安靜下來。

月無音看著獸卵,眼神凝重。

「這不是普通妖獸卵。」

君不凡喘著氣。

「看得出來,普通妖獸卵沒這麼難撈。」

月無音搖頭。

「它體內有星煞,也有吞噬葬氣的本能。若能活下來,未來可能會很可怕。」

葉清妍皺眉。

「也可能反噬他。」

君不凡看著獸卵,忽然笑了。

「反噬?」

他伸手敲了敲卵殼,語氣很痞。

「小東西,我救你出來,不是讓你咬我的。」

獸卵微微一震。

裂紋裡透出一點紫黑光芒,像一隻尚未睜開的眼,在黑暗裡看了君不凡一眼。下一瞬,一縷微弱意念傳入君不凡心神。那意念很模糊,沒有完整語言,只有飢餓、痛苦、不甘,以及一點極細小的依賴。

君不凡怔了一下。

他忽然想起阿石,也想起礦洞裡那些被壓到喘不過氣的人。這獸卵很凶,也很危險,可它剛才在井底不是想傷人,只是不想死。

這一點,君不凡懂。

他低頭看著獸卵,聲音低了些。

「想活?」

獸卵輕輕震了一下。

「行。」

君不凡咧嘴一笑。

「跟著我,別的不好說,活命這事,我熟。」

葉清妍看著他,忽然沒有再反對。她知道,這顆獸卵多半會帶來麻煩,可君不凡已經做了決定。更重要的是,她剛才看見了君不凡護著獸卵衝出井口時的樣子。

那不是貪婪。

是他在救另一個快被黑暗吸乾的東西。

月無音忽然道:「你打算養它?」

君不凡將獸卵收進懷裡,用布裹好,只露出一點卵殼散氣。

「先養活再說。」

葉清妍淡淡道:「拿什麼養?它需要吞葬氣,又不能讓它亂吞。」

君不凡看向黑刀,又看了看獸卵,嘴角慢慢揚起。

「一個會吃血,一個會吃葬氣。」

「以後路上有吃的,分著來。」

葉清妍忍不住揉了揉眉心。

這人養靈寵的方式,聽起來像養兩個土匪。

就在此時,遠處忽然傳來破空聲。幾名小宗門弟子被星隕井動靜吸引,剛好趕到。他們看見君不凡滿身是血,又看見他懷中黑色獸卵,眼神頓時亮起。

「獸卵!」

其中一人脫口而出。

另一人更直接,祭出一柄飛刀,趁君不凡重傷之際射向他懷中獸卵。

葉清妍眼神一冷,正要出手。

君不凡卻比她更快。

他抓起黑刀,連站都沒完全站穩,卻一刀砸出。飛刀被砸成碎片,黑刀餘勢不減,直接轟在那名出手弟子胸口。對方護體靈力當場炸開,整個人倒飛出去,胸骨碎裂,落地時已經昏死。

君不凡抬頭看向剩下幾人,眼神冷得嚇人。

「想搶?」

那幾人臉色瞬間白了。

君不凡往前一步,黑刀拖地,聲音沙啞。

「來。」

「我正愁它沒開飯。」

幾名弟子頭皮發麻,轉身就逃,連同伴都不敢扶。直到他們的氣息徹底消失,君不凡才咳出一口血,重新坐回地上。

葉清妍冷冷道:「不是說這次不受傷?」

君不凡低頭看了一眼懷裡安靜下來的獸卵,笑了笑。

「這次是護崽。」

葉清妍一怔,隨即耳根不知為何微微一熱。

「誰跟你護崽?」

君不凡抬眼,剛要嘴賤,卻被葉清妍一根銀針按住脈門。

「閉嘴,療傷。」

他立刻安靜了。

星隕井旁,碎星石無聲旋轉。那枚漆黑獸卵在君不凡懷中微微發熱,裂紋裡的紫黑光芒比先前亮了一點。遠處殘城上方,那隻黑紅星光凝成的眼睛似乎轉了轉,像感覺到又一個不該活下來的東西,逃出了它的井。

君不凡低頭看著獸卵,輕聲道:「小東西,別急。」

「等你破殼那天,咱們一起把那些想吸乾我們的東西,全咬回去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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