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古墟深處，大局初現

黑無咎第一次從君不凡身上感到寒意。

那不是修為壓迫。君不凡仍是聚氣二重巔峰，甚至傷得比在場任何人都重。肩頭血肉翻開，右臂還在微微顫抖，胸前衣衫被葬血反噬燒出大片焦黑，臉色蒼白得像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。可就是這樣一個人，握著那把破爛黑刀往前走時，竟讓黑無咎心底生出一種極荒唐的錯覺。

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借他的身體睜眼。

祭壇殘光還在閃動，黑色血紋緩慢收縮。坡地下方那尊模糊獸影被月無音壓回去後，並未徹底消失，而是像沉入更深的水底，留下低沉的悶響。每響一下，地面血泥便震一下，四周斷骨也跟著顫動，彷彿整座血骨坡都是某個巨大活物的背脊。

君不凡拖著黑刀往前走，刀尖劃過血泥，留下一條深深痕跡。那痕跡裡的葬血不斷被刀身吸走，黑刀仍舊破爛，卻有一縷暗紅光芒沿著刀背深處閃爍。它吃得很慢，也很隱晦，若不仔細看，根本看不出異常。

葉清妍看出來了。

她臉色微沉，伸手抓住君不凡手腕。

「別再讓它吃。」

君不凡腳步一停。

他沒有回頭，只低聲道：「不吃它，我就得硬扛。」

葉清妍指尖一緊。

她當然知道君不凡現在的狀態。剛才黑刀吞斷血線時，有一部分葬血反灌入他體內。若不找地方宣洩或轉移，那些葬血會繼續刮他的經脈，甚至牽動他體內那種她至今看不透的吞噬力量。黑刀此刻吸走一部分葬血，的確能讓他輕鬆些。

可問題是，這把刀不是藥。

它更像一個餓了太久的怪物。

「那就少吃。」葉清妍聲音很低，「你要控它，不是被它牽著走。」

君不凡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
血色風沙裡，葉清妍眼神冷靜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，這一笑又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痞氣。

「葉姑娘，妳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我師父。」

葉清妍冷冷道：「我不想當你師父。」

「那當債主？」

「閉嘴。」

君不凡笑意更深，握刀的手卻穩了下來。他開始主動運轉吞天古經，把黑刀反饋來的葬血氣息一點點壓進筋骨，而不是讓它順著經脈亂竄。疼痛依舊存在，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樣要把他撕成兩半。

黑無咎看見兩人低聲交談，臉色越發難看。

這種被無視的感覺，比受傷更讓他憤怒。

他是黑水世家此次真正領隊，聚氣四重，原本進入葬星古墟，就是為了開啟血骨坡下的黑水葬池。只要成功，他便能藉葬氣淬黑水靈力，突破聚氣五重，甚至在秘境結束前壓過楚烈、溫照雪、月無音這些同代天才。可現在，祭壇被破，血線被斷，肩頭還挨了楚烈一刀，所有計畫都被君不凡這個本該只是祭品的外門弟子攪碎。

黑無咎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。

「君不凡，你真以為斷了一條血線，就贏了？」

他手掌按在祭壇邊緣，黑水靈力再次湧出。祭壇碎裂的符文竟重新亮起幾道，坡地下方悶響加劇，彷彿那被壓回去的獸影又要浮上來。

月無音臉色一變。

「不能讓他再催。」

溫照雪長劍一震，青光流轉，直接斬向黑無咎手腕。楚烈同時出刀，焚骨刀意化作赤紅弧光，逼得黑無咎不得不鬆開祭壇。他以一敵二，雖被祭壇反噬受傷，聚氣四重底蘊仍然極強。黑水掌與刀劍相撞，爆發出大片陰冷水霧，將半座祭壇都籠罩起來。

君不凡沒有立刻加入正面戰場。

他很清楚，現在硬拚黑無咎不是最划算的做法。楚烈和溫照雪都比他更適合正面牽制，月無音能壓祭壇，葉清妍能看葬氣流向。而他要做的，是找到真正能讓祭壇停下的那個點。

他蹲下身，手掌按在血泥上。

掌心黑紋一閃即逝。

吞天古經沒有大肆吞噬，只像一縷細線探入地底。剎那間，君不凡眼前浮現出一張模糊脈絡。血骨坡下方，有一道粗大的葬氣脈橫穿而過，祭壇只是扎在其上的一根釘子。黑無咎先前催動祭壇，等於把釘子往下敲，想敲出一個入口。

但被他和眾人打斷後，釘子歪了。

歪掉的釘子，反而讓葬氣從裂縫裡亂噴。

所以現在最危險的不是黑無咎再開祭壇，而是祭壇失控，硬把地底那東西驚醒。

君不凡睜開眼，低罵一聲。

「這王八蛋不是在開門，是在撬棺材。」

葉清妍立刻明白他的意思，臉色微白。

「祭壇必須徹底毀掉？」

「不。」

君不凡看著祭壇底部。

「毀掉會炸。」

月無音的聲音從一旁傳來，她顯然也聽見了兩人的對話。

「要封回去。」

君不凡抬眼。

「怎麼封？」

月無音看向祭壇三層符文，眉心月紋越發明亮。

「斷三處血紋，壓一處葬眼，再以寒性藥力鎮裂口。只有十息時間。」

葉清妍沒有半點猶豫。

「寒星花還有三片，夠一次。」

君不凡看向祭壇底部那個黑紅交會的凹口。

「葬眼是那裡？」

月無音點頭。

「但你不能直接碰，會被葬氣反噬。」

君不凡扛起黑刀，笑了。

「我有工具。」

葉清妍臉色一沉。

「我剛說過，少讓它吃。」

「這次不是讓它吃。」

君不凡盯著葬眼，眼神很亮，也很冷。

「是讓它堵嘴。」

葉清妍一時語塞。

她不得不承認，這話粗糙得很有君不凡風格，卻也確實可行。黑刀能吸葬血，若用它插入葬眼，短時間內或許能擋住葬氣噴發。但這樣做的危險也極大，因為握刀的人會承受第一波衝擊。

月無音看著君不凡。

「你會受反噬。」

君不凡咧嘴一笑。

「我今天受的反噬還少嗎？」

葉清妍冷聲道：「這不是值得驕傲的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君不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指節因握刀太緊而發白。

「但這裡能扛第一波的，只有我。」

這句話落下，葉清妍沒有再反駁。

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。楚烈和溫照雪正面戰力更強，但他們無法承受葬血入體。月無音能看葬氣，卻不能硬碰葬眼。她能壓毒、封脈、鎮傷，卻不是能拿身體堵裂口的人。

君不凡不是最強。

卻是最適合在這一刻，把命押上去的人。

葉清妍忽然有些難受。

她討厭這種道理。就像當年所有人都說她父親最適合進那處古地，所以他去了，所以他被推進死局，所以他回來時只剩半條命。現在君不凡也站在同樣的位置上，只是不同的是，他不是被誰推著去。

他自己走上去。

葉清妍深吸一口氣，將三片寒星花碾碎，混入兩種藥粉，抬手按在君不凡後心。

「十息。」

君不凡點頭。

「十息後呢？」

「我會把你拖回來。」

「拖不回來呢？」

葉清妍看著他的背影，聲音很輕，卻很穩。

「那我就扎到你活過來。」

君不凡笑了。

「行，聽起來挺疼，我盡量不死。」

下一瞬，月無音銀鈴大響。

清冷月光化作三道光線，落在祭壇三處血紋上。葉清妍灑出寒星藥粉，白霧貼地蔓延，暫時鎮住裂縫。君不凡則一步踏出，拖著黑刀衝向祭壇底部。

黑無咎察覺不對，怒吼道：「攔住他！」

他想抽身，楚烈卻一刀斬下，焚骨刀意壓得黑水霧氣炸裂。

「你的對手是我！」

溫照雪劍光如水，從另一側封死退路，淡淡道：「黑兄，棋沒下完，急什麼？」

黑無咎眼中殺意沸騰，卻被兩人拖住。

君不凡衝到葬眼前時，地底葬氣像火山般噴出。黑紅氣流撲面而來，他整張臉瞬間失去血色。黑刀在手中劇烈震動，像一頭餓瘋的獸想要掙脫。君不凡雙手死死握住刀柄，牙齒咬出血。

「給老子安分點！」

他低吼一聲，萬古吞天體被壓到極致，掌心黑紋沿著刀柄攀上一瞬，又被他硬生生收回。

他不是讓黑刀吞。

他是用黑刀堵。

轟！

黑刀狠狠插入葬眼。

整座血骨坡像被一拳砸中心臟，猛然一震。葬氣衝擊沿著刀身倒灌進君不凡體內，他雙臂皮膚瞬間裂開細密血痕，黑紅氣息順著傷口亂竄。葉清妍臉色一白，立刻將寒星藥力打入他後心。

一息。

月無音斷第一處血紋。

祭壇符文暗下一圈。

二息。

溫照雪一劍逼退黑水霧，劍氣順勢斬斷第二處血紋。

三息。

楚烈怒喝一聲，烈刀劈下，第三處血紋炸裂。

四息。

葬眼反噬加倍，君不凡雙膝一沉，差點跪下。他硬是用額頭撞在刀柄上，借痛讓自己保持清醒。

「想讓我跪？」

「你也配！」

五息。

血骨坡下方傳出恐怖咆哮，眾人眼前同時閃過一幅模糊畫面。血色星空、巨大的黑影、無數鎖鏈、以及一枚如心臟般跳動的黑色葬胎。那畫面只一瞬，卻讓所有人心神劇震。

月無音臉色蒼白。

「那不是普通葬物。」

六息。

黑無咎看見那畫面，眼中先是驚恐，隨即湧出瘋狂。

「原來如此，原來黑水葬池只是外層，真正的東西在更深處！」

君不凡聽見這話，眼神一冷。

這王八蛋都快把棺材撬炸了，還想著裡面寶貝。

七息。

葉清妍雙手結印，將最後一縷寒星藥力壓進裂口。她自己也被反震得嘴角溢血，卻沒有退半步。

八息。

葬氣開始回落。

九息。

黑刀停止震動，刀身深處的黑紅血紋亮了一瞬，像吃到一口又被強行按住，極不甘心。

十息。

月無音銀鈴最後一響。

祭壇轟然下沉半寸，所有血紋同時熄滅。葬眼被黑刀與寒星藥力暫時封住，坡地下方那道咆哮逐漸遠去，像被重新壓回深淵。

君不凡終於撐不住，整個人往前倒去。

葉清妍第一時間衝上去，伸手接住他。黑刀仍插在葬眼中，君不凡的手還死死握著刀柄，指節滿是血。她費力掰開他的手，低聲道：「鬆手，結束了。」

君不凡眼神有些渙散，卻還是低聲道：「刀……」

「我拿。」

「別讓它……亂吃……」

葉清妍怔了一下，隨即低聲道：「好。」

她用藥布包住刀柄，將黑刀從葬眼中拔出。黑刀沉重得她手腕一沉，差點沒拿穩。她終於明白君不凡一路扛著這東西，到底是在扛什麼樣的重量。

不是刀。

像一塊活著的墓碑。

祭壇被封，血骨坡暫時安靜下來。可在場所有人都沒有喜色。因為剛才那幅畫面，所有人都看見了。這座葬星古墟深處，鎮著某種極可怕的東西。血骨坡只是外層的一道裂口，腐骨井、毒霧谷、殘兵坑、黑水祭壇，全都只是那東西散出的碎影。

楚烈握著刀，臉色凝重。

「秘境不對。」

溫照雪第一次沒有笑。

「這不是普通機緣之地。」

月無音看向古墟更深處，眉心月紋微微顫動。

「有人故意讓我們進來。」

這句話一出，眾人心頭同時一沉。

君不凡靠在葉清妍身旁，勉強睜開眼，看向遠處血色天幕。那裡，一座更深的殘城輪廓正在霧中浮現。殘城上方，有黑紅星光緩緩旋轉，像一隻巨大的眼睛。

他低聲笑了笑。

葉清妍皺眉：「你還笑？」

君不凡聲音沙啞。

「我笑這地方真他娘的會藏。」

「都這樣了，你還想往裡走？」

君不凡看著那座殘城，眼底一點點恢復清明。

「不走不行。」

「為什麼？」

他抬起染血的手，按住胸口那枚正在發熱的黑色碎片。

「因為它在叫我。」

葉清妍臉色微變。

月無音也看了過來。

同一時間，殘城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心跳。

咚。

整片古墟，都像在那一瞬跟著震了一下。

君不凡低頭看向身旁的黑刀。刀身破舊，卻有一縷黑紅血紋悄然亮起，又緩緩沉寂。

他知道，事情大了。

這座秘境不是單純讓他們爭機緣。

更像是一座養蠱場。

而他，已經被裡面最深的那個東西盯上了。